文明灯塔美利坚 第一卷
1.# 积木崩塌
加利福尼亚州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像是一把把金色的利刃,将客厅那张深灰色的地毯切割成无数个明暗交错的碎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柠檬清洁剂味道,混合着早已变凉的咖啡酸涩气息。
德雷·米勒盘腿坐在地毯上,膝盖处传来微微的酸麻感,但他没有调整姿势。
他的目光聚焦在面前那座摇摇欲坠的彩色塑料塔上,手里捏着一块红色的长方形积木,指腹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爸爸,放这里!”
奥利维亚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着塔顶那个极其不稳定的角落。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五岁孩子特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莉芙,放那里会倒的。”
德雷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像个在周末享受天伦之乐的父亲。
但他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机。
屏幕是黑的,但他仿佛能看到那封尚未发出的邮件,以及公司内部论坛上关于“结构性调整”的传言。
硅谷的空气里最近总是飘荡着一股焦灼的味道,哪怕是在这栋位于圣何塞边缘、每月还要背负四千美元房贷的独栋房子里,也无法隔绝那种寒意。
“就要放这里!它是瞭望塔!”
奥利维亚嘟起嘴,那张精致的小脸蛋上写满了固执,金色的卷发随着她摇头的动作在阳光下跳跃。
她没有婴儿肥,下巴尖尖的,遗传了艾娃的骨相,漂亮得像个橱窗里的瓷娃娃,却也透着一种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纤细感。
德雷叹了口气,将那块红色的积木小心翼翼地叠了上去。
塑料摩擦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这座违背物理规律的高塔晃动了两下,最终还是奇迹般地立住了。
“看!我说了可以的!”
奥利维亚兴奋地拍着手,身体前倾,差点撞翻了积木塔。
德雷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伸手护了一下女儿的肩膀。
他的手掌宽大而干燥,触碰到女儿柔软的棉质T恤时,指尖传来一阵真实的温热。
这温热让他短暂地从焦虑中抽离出来。
厨房里传来流水的声音,那是艾娃在清洗午餐后的盘子。
水流冲击在不锈钢水槽底部的声音沉闷而单调,偶尔夹杂着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
德雷转过头,视线穿过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落在妻子的背影上。
艾娃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瑜伽裤,上身是一件宽松的旧卫衣,那是德雷大学时的校服。
她的头发随意地挽成一个松散的丸子,几缕碎发垂在后颈上,随着她洗碗的动作微微晃动。
那个背影看起来很瘦削,脊椎的线条隔着衣物若隐若现。
最近几个月,艾娃总是抱怨偏头痛,但每次德雷提议去看医生,她总是笑着说只是累了,睡一觉就好。
德雷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尽管他在谷歌工作,有着令人羡慕的薪水和保险,但那个名为“自付额”的数字依然像是一道看不见的门槛。
在这个国家,中产阶级的生活就像这堆积木,看起来光鲜亮丽,高耸入云。
但只要抽掉底部的任何一块——失业、生病、或者是仅仅一次意外的急诊——整座塔就会瞬间崩塌。
“德雷,莉芙的果汁喝完了吗?”
艾娃的声音从水流声中传出来,听起来有些飘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她关掉了水龙头。
厨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冰箱压缩机发出的嗡嗡声。
“还没有,她忙着盖楼呢。”
德雷回答道,转过头看着女儿正试图把一只塑料恐龙放在塔顶。
“小心点,这可是霸王龙,它太重了。”
“它不重,它是国王!”
奥利维亚反驳道,手里的动作却没有停。
身后传来了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
那是艾娃从厨房走出来的脚步声。
这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她的脚步轻快而有节奏,总是带着一种忙碌的主妇特有的韵律。
但今天,那脚步声显得拖沓、沉重,每一步都像是在试探地板的硬度。
德雷下意识地回过头。
艾娃正端着一杯水,站在岛台和餐桌之间的过道上。
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几乎失去了血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
那双平时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失去了焦距,瞳孔显得有些涣散。
“艾娃?”
德雷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那种不祥的预感像是一只冰冷的手,瞬间攥住了他的喉咙。
他本能地想要站起来,但双腿因为长时间盘坐而有些麻木,动作迟缓了一瞬。
艾娃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
但没有声音发出来。
她手中的玻璃杯倾斜了。
透明的液体泼洒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晶莹的弧线,折射着午后的阳光。
紧接着是玻璃杯脱手的画面。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
德雷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杯子坠落,看着艾娃的身体像是一个被切断了提线的木偶,毫无预兆地向前栽倒。
并没有电影里那种优雅的晕厥。
那是纯粹的、沉重的肉体失去控制后的坠落。
“砰!”
玻璃杯在硬木地板上炸裂,碎片四溅。
紧接着是一声更沉闷、更令人心悸的巨响。
那是人体撞击地面的声音。
艾娃的额头重重地磕在餐桌的桌腿上,然后整个人瘫软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妈妈?”
奥利维亚手里的霸王龙掉在了积木塔上。
哗啦一声。
积木塔崩塌了,彩色的塑料块散落一地,在这个瞬间显得格外刺耳。
德雷顾不上腿部的麻木,手脚并用地从地毯上爬起来,冲向倒在过道上的妻子。
他的膝盖重重地磕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艾娃!艾娃!”
他扑到妻子身边,双手颤抖着扶起她的肩膀。
艾娃的身体软得像一滩泥,脑袋无力地垂向一边。
她的额头上迅速浮现出一块淤青,那是刚才撞击桌腿留下的痕迹。
更可怕的是她的呼吸。
那是一种急促而浅表的喘息,像是缺氧的鱼,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德雷的手指哆嗦着伸向她的颈动脉。
皮肤湿冷,全是冷汗。
脉搏快得惊人,却又细弱游丝,像是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莉芙……别过来!”
德雷大吼了一声,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慌而变得尖锐变调。
奥利维亚被这一声吼叫吓呆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散落的玻璃碎片和倒下的妈妈,小嘴慢慢扁了下来。
巨大的恐惧瞬间填满了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哇——”
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客厅里炸开。
但这哭声此刻对德雷来说只是背景噪音。
他的大脑在一片空白后,瞬间涌入了无数个念头。
中风?心脏骤停?低血糖?
他的手伸向口袋里的手机。
指纹解锁失败了两次,因为他的手指全是汗水。
他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手指输入密码。
就在手指悬停在拨号键盘上,准备按下“911”的那一瞬间。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击穿了他的恐慌。
救护车。
在他的脑海里,那不仅仅是一辆闪着红灯的车。
那是三千美元的基础出车费。
那是可能不在保险网络内的急救服务。
那是这个月房贷的一大半。
如果只是低血糖呢?如果只是太累了呢?
这个念头极其卑劣,极其可耻,但在那个瞬间,它真实地存在于一个年薪二十万的硅谷工程师的脑海里。
这就是悬崖边缘的本能反应。
即使是在生死攸关的时刻,那个隐形的计算器依然在大脑深处疯狂运转。
艾娃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这声音像是一把锤子,狠狠地砸碎了德雷脑海里的那个计算器。
“去他妈的钱!”
德雷咬着牙,狠狠地按下了拨通键。
“911,这里是紧急情况……”
他的声音在颤抖,但他强迫自己清晰地报出地址。
一边说话,他一边用手背擦去艾娃额头上的冷汗,另一只手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掌。
地板上的玻璃碎片扎进了他的膝盖,鲜血渗透了牛仔裤,但他依然毫无知觉。
奥利维亚还在哭,哭声尖锐而无助,回荡在这个看起来温馨、实则脆弱不堪的房子里。
阳光依然明媚,照在散落一地的积木上。
那些红黄蓝绿的塑料块,就像是他们生活原本的模样。
看起来色彩斑斓,结构精巧。
但只要一阵风,一切都会分崩离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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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昂贵的苏醒
圣克拉拉谷医疗中心的急诊室入口总是拥堵不堪,红蓝交替的警示灯光在自动玻璃门上折射出一片令人眩晕的光斑。
救护车的后门被猛地推开,金属铰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股混合着柴油废气、陈旧血腥味和高浓度消毒水的冷空气瞬间灌了进来,直冲德雷的鼻腔。
他紧紧抱着奥利维亚,那孩子把头死死埋在他的颈窝里,双手抓着他衬衫的后领,指节用力得发白,身体随着担架轮子滚过地面的震动而轻微颤抖。
两名急救人员动作麻利地将担架车推下斜坡,橡胶轮在沥青地面上发出沉闷的隆隆声。
艾娃躺在上面,脸上扣着透明的氧气面罩,随着每一次呼吸,面罩内壁都会起一层薄薄的白雾,然后又迅速消散。
那层白雾是如此稀薄,仿佛是她生命力的具象化,随时可能彻底断绝。
“让开!让开!”
一名身材魁梧的护士冲着走廊里徘徊的人群喊道,手里挥舞着写字板。
德雷踉踉跄跄地跟在担架后面,他的膝盖还在隐隐作痛,那是刚才跪在地板上被碎玻璃扎破的地方。
牛仔裤的布料摩擦着伤口,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但这痛感反而让他混沌的大脑保持着一丝清醒。
走廊两侧挤满了人。
有捂着流血的额头低声咒骂的建筑工人,有眼神空洞、身上散发着尿骚味的流浪汉,还有抱着发烧的孩子、满脸焦急却只能坐在塑料椅子上干等的年轻母亲。
这里是硅谷繁华表象下的阴沟,汇聚了所有被那个名为“运气”的筛子漏下来的人。
“家属在外面等候,去前台登记!”
在那扇写着“闲人免进”的厚重双开门前,护士伸出一只手臂,冷冷地拦住了德雷。
那扇门在他面前无情地合上,隔绝了艾娃的身影,只留下一条逐渐缩窄的缝隙,最后变成一条冰冷的黑线。
德雷站在原地,怀里的奥利维亚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呜咽。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个犹如审判台一般的挂号窗口。
坐在玻璃窗后的接待员是个中年黑人女性,戴着一副厚重的眼镜,眼神在电脑屏幕和德雷之间来回扫视,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漠。
“名字?”
“艾娃·米勒。”
“保险卡和ID。”
德雷慌乱地腾出一只手,在裤兜里摸索着。
他的手指触碰到了那张薄薄的塑料卡片——安泰保险(Aetna)的PPO计划卡。
在这张卡片被递进去的那一刻,德雷感觉自己递出去的不是一张塑料片,而是一张赎罪券。
他在心里疯狂地计算着。
急诊挂号费是五百美元。
如果不在网络内,这个数字会变成两千。
救护车是圣何塞消防局的,通常不属于任何保险网络,起步价就是三千五百美元,还不算里程费。
接待员接过卡片,在键盘上敲击了一阵,那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在敲击德雷的神经。
“共同支付额(Co-pay)两百美元,现在支付吗?”
“是的……记在账单上。”
德雷的声音干涩,像是喉咙里吞了一把沙子。
他抱着奥利维亚走到候诊区的角落,找了一个空着的硬塑料椅坐下。
椅子是冰冷的深蓝色,扶手上有着不知名的粘稠污渍。
奥利维亚缩在他的怀里,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那双原本充满好奇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爸爸,妈妈会死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蚊子的嗡嗡声,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德雷的心口。
“不会的,莉芙。妈妈只是……太累了。”
德雷抚摸着女儿柔软的金发,手掌下能感受到她头皮传来的温度。
他抬起头,盯着对面墙上的一台挂壁电视。
屏幕上正播放着无声的新闻,下方的滚动条显示着纳斯达克指数再次创下新高,某家科技巨头的财报超出了预期。
而在屏幕的倒影里,德雷看到了自己苍白的脸,那是属于那百分之二十九的、虽然有工作却依然在贫困线上挣扎的人的脸。
时间在消毒水的味道中变得粘稠而缓慢。
每一分钟的流逝,都意味着账单上的数字可能在增加。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世纪,也许只是四十分钟。
那扇紧闭的双开门再次打开了。
一名穿着深绿色刷手服的医生走了出来,手里拿着那个令人生畏的金属写字板。
他看起来很年轻,大概刚过三十岁,眼袋浮肿,显然已经连续工作了太长时间。
“米勒家属?”
德雷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差点让怀里的奥利维亚滑落下去。
他赶紧调整姿势,把女儿抱紧,快步迎了上去。
“我是。她怎么样?”
医生摘下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塞进宽大的口袋里,目光在德雷和奥利维亚身上停留了一瞬。
“米勒先生,我是史蒂文斯医生。你妻子已经醒了。”
听到“醒了”这两个字,德雷感觉一直压在胸口的那块巨石稍微松动了一些。
但他紧接着看到了医生微微皱起的眉头。
“但是……”
这两个字总是转折的开始,是噩梦的序章。
“她有严重的脱水症状,电解质紊乱。更让我们担心的是,她的心电图显示有一些不规则的T波倒置。虽然现在的血液肌钙蛋白水平在正常范围内,但这不能排除微血管心绞痛或者其他潜在的心脏问题。”
医生顿了顿,用笔尖点了点写字板上的某一行。
“而且,她的血红蛋白水平很低,这解释了她的晕厥。长期营养不良性贫血。”
营养不良。
这个词在2025年的硅谷听起来是如此荒谬,却又如此真实。
为了省钱,艾娃已经很久没有买过红肉了,她总是把那些富含蛋白质的食物留给奥利维亚和德雷,自己则用廉价的碳水化合物和打折的蔬菜填饱肚子。
“我们需要让她留院观察至少24小时。”
史蒂文斯医生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专业人士的权威。
“我们需要做一次心脏负荷测试,最好再做一个头部MRI,排除神经系统的问题。”
MRI。
核磁共振。
这个词在德雷的脑海里瞬间转化成了一串数字:四千美元,如果还要加造影剂,那就是五千。
而且,该死的免赔额(Deductible)今年才刚开始计算,前六千美元都要完全自费。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
“这……这是必须的吗?”
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德雷感觉自己像个渣滓。
妻子刚刚从昏迷中醒来,而他首先想到的竟然是能不能省掉检查费。
史蒂文斯医生的眼神冷了几分,他显然见惯了这种场面。
“米勒先生,作为医生,我强烈建议这样做。晕厥可能是严重心脏事件的前兆。如果回家后再次发生,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带我去见她。”
德雷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沙哑地说道。
穿过那扇门,世界变成了惨白色。
急诊室的观察区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蜂巢,被米色的布帘隔成一个个狭小的隔间。
各种仪器的滴滴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首令人焦虑的交响乐。
在最里面的一个隔间里,德雷看到了艾娃。
她半躺在狭窄的病床上,身上盖着印有医院标志的薄毯子。
左手的手背上插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连接着上方的一袋生理盐水。
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聚焦。
看到德雷和奥利维亚进来的那一刻,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涌上一层深深的恐惧。
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那是对生存成本的恐惧。
“妈妈!”
奥利维亚挣扎着从德雷怀里滑下来,扑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抓住了艾娃那只没有打针的手。
“嘿,宝贝……”
艾娃的声音虚弱而沙哑,她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但嘴角牵动得有些勉强。
她抬起眼皮,目光越过女儿的头顶,直直地刺向德雷。
那眼神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质问。
“这是哪里?”
她明知故问,视线在那个滴答作响的输液泵上停留了一秒。
“这是急诊,艾娃。你晕倒了。”
德雷走到床边,伸手想要握住她的肩膀,却被她轻轻地躲开了。
“带我回家。”
她说得斩钉截铁,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决绝。
史蒂文斯医生跟了进来,站在床尾,手里拿着病历夹。
“米勒太太,你的身体状况很不稳定。我们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特别是MRI和心脏监测……”
“不。”
艾娃打断了他。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输液管被拉扯得紧绷,发出危险的晃动。
“我不需要MRI。我只是没吃早饭,再加上生理期,有点低血糖而已。”
她编造了一个理由,一个听起来最廉价、最不需要医疗干预的理由。
“米勒太太,你的心电图……”
“我的心电图一直那样!”
艾娃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因为用力过猛,她剧烈地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阵病态的潮红。
“那是窦性心律不齐,我大学时就查过了。我不需要再花五千块钱让你们告诉我同样的事情!”
她转向德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恳求,那是只有他们两个才懂的暗语。
房贷。车贷。信用卡账单。
如果住院,这个月的收支平衡就会彻底崩溃。
如果做了MRI,下个月的伙食费就没有了。
如果被发现有潜在的慢性病,明年的保费会上涨到天际。
这是一场无声的博弈。
对手不是病魔,而是那个庞大、冰冷、精密运转的金融医疗复合体。
“艾娃,医生说这很危险……”
德雷试图做最后的抵抗,他的理智告诉他应该听医生的,但他的钱包在尖叫。
“德雷。”
艾娃喊了他的名字,语气变得异常冷静,冷静得让人心碎。
“如果你现在不带我走,我就自己拔掉针头走出去。”
她说着,右手真的伸向了左手手背上的胶布。
“别!”
德雷冲过去按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冰冷刺骨,在颤抖。
史蒂文斯医生叹了口气,合上了手里的病历夹,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这声音在狭小的隔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
医生的语气里透着一种无奈的厌倦,他从夹子里抽出一张淡黄色的表格,递给了德雷。
“这是AMA(违背医疗建议出院)表格。你们需要签字,声明自己承担离院后发生的一切后果,包括但不限于永久性损伤或死亡,并且放弃追究医院责任的权利。”
那张纸薄得像一片枯叶。
上面的每一个单词都像是一条免责条款,将医院从这场悲剧中摘得干干净净。
德雷接过笔。
那是一支廉价的黑色圆珠笔,笔杆上印着某种抗抑郁药物的广告。
他的手在颤抖,笔尖落在纸面上,迟迟无法落下。
签了字,就意味着他在拿妻子的命赌博。
赌那只是低血糖,赌那只是疲劳。
但他如果不签,就是在拿全家的未来赌博。
艾娃伸出手,从德雷手里拿过了那支笔。
她没有丝毫犹豫,在签名栏上飞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破了纸张,留下一道深深的墨痕。
“拔针吧。”
她把表格递回给医生,然后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任何人。
十分钟后。
他们走出了急诊室的大门。
加州的阳光依然灿烂得刺眼,照在停车场的沥青地面上,升腾起一股热浪。
艾娃坐在轮椅上——这是医院规定的离院程序——直到路边。
德雷把车开了过来。
那辆使用了七年的丰田凯美瑞,发动机发出轻微的抖动声。
他扶着艾娃坐进副驾驶座。
她的身体依然软绵绵的,每一次移动都让她眉头紧锁。
奥利维亚爬进了后座,把自己缩在儿童安全座椅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只在医院礼品店门口捡到的免费气球。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世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发出的嘶嘶声。
德雷发动了车子,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没有说话。
艾娃也没有说话。
她侧过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棕榈树和巨大的广告牌。
广告牌上写着:“硅谷心脏中心,为您守护每一次心跳。”
讽刺得像是一个黑色的笑话。
德雷踩下油门,车子汇入了繁忙的车流。
在后视镜里,他看到艾娃的肩膀在轻微地耸动。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眼泪正在无声地滑落,滴在那个已经被洗得发白的旧安全带上,瞬间洇成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那是羞耻。
那是作为一个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最富裕国家的公民,却连生病的资格都没有的羞耻。
德雷感觉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酸涩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伸出右手,越过档位杆,轻轻握住了艾娃冰凉的手。
艾娃反手抓住了他,用力之大,指甲几乎掐进了他的肉里。
车子驶过一个减速带,颠簸了一下。
艾娃发出了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蜷缩得更紧了。
德雷看了一眼油表,指针指向了红线。
该加油了。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只想回家。
回到那个虽然摇摇欲坠,但至少不需要按分钟付费的盒子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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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加粗黑体
丰田凯美瑞的轮胎碾过公寓门口那条裂纹横生的减速带,底盘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这声音像是指甲划过黑板,让德雷本就紧绷的神经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向副驾驶座。
艾娃闭着眼睛,眉头随着车身的震动微微蹙起,但没有睁开眼。
她的手依然死死抓着那个已经磨损的安全带卡扣,指节泛白,仿佛那是她与这个摇摇欲坠的世界之间唯一的连接点。
奥利维亚在后座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只漏了一半气的气球,随着呼吸发出轻微的鼾声。
德雷把车停在那个标着“204”的车位上。
地面的油漆已经剥落得几乎看不清数字,旁边停着一辆崭新的特斯拉Model Y,那是邻居——一个刚毕业两年的印度裔软件工程师的车。
那辆车在加州的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金属光泽,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德雷这辆满身灰尘的老车的寒酸。
熄火。
引擎的轰鸣声消失后,车厢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只有散热风扇还在呼呼作剧,像是一头濒死的老兽在喘息。
德雷没有立刻动。
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依然握着方向盘,目光透过挡风玻璃,盯着前方那堵爬满枯萎常春藤的围墙。
他的口袋里,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那是一声短促而沉闷的嗡嗡声,紧贴着他的大腿外侧。
在这个瞬间,德雷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在这个时间点——周五下午四点半——收到的消息,通常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银行发来的余额不足警告,要么是公司发来的……
他不敢去想第二种可能。
他深吸了一口气,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皮革味和艾娃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
“到了吗?”
艾娃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她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神还有些涣散。
“到了。”
德雷解开安全带,金属卡扣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脆。
“我来抱莉芙,你……你能走吗?”
艾娃点了点头,试图解开自己的安全带。
她的手指有些发抖,按了两次才把卡扣按开。
德雷下了车,绕到副驾驶一侧,帮她打开车门。
热浪瞬间扑面而来,夹杂着沥青路面蒸腾起的橡胶味。
他扶着艾娃的胳膊,感觉到她的身体在轻微地颤抖,那是虚弱,也是恐惧。
恐惧下一次晕倒,恐惧下一次账单。
他们像两只受伤的蚂蚁,互相搀扶着,慢慢挪向那栋灰色的三层公寓楼。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咖喱和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味道。
二楼的走廊灯坏了很久,物业一直没有修,只有尽头的一扇窗户透进来一点昏暗的自然光。
德雷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锁芯转动时发出的咔哒声,是他此刻听到的最动听的声音。
这扇门后,是暂时安全的堡垒。
虽然这个堡垒的租金每个月要吞掉他工资的三分之一,虽然房东上周刚发邮件暗示明年要涨租百分之十。
但至少现在,这里还是家。
把艾娃安顿在卧室的床上,帮她脱掉鞋子,盖上被子。
奥利维亚被放在了客厅的旧沙发上,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继续睡着。
德雷站在客厅中央,四周静悄悄的。
只有冰箱压缩机发出的嗡嗡声,和墙上那个宜家买的挂钟走针的声音。
滴答。滴答。
每一秒都在流逝。
每一秒都在计费。
他感到口干舌燥,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杯自来水。
水管里发出一阵空洞的回声,流出来的水带着一股淡淡的氯气味。
他一口气喝干了那杯水,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却无法浇灭胃里那团正在燃烧的焦虑。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是连续的两下。
德雷放下水杯,手在裤兜边缘停顿了两秒,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把手机掏了出来。
屏幕亮起。
刺眼的蓝光照亮了他布满胡茬的下巴。
通知栏上挂着两个红色的图标。
一个是Gmail,一个是Slack。
发件人是同一个名字:HR部门的群发邮件账号。
标题是用加粗黑体显示的,即使在预览界面也显得格外刺眼:
**IMPORTANT: Organizational Update & Mandatory All-Hands Meeting**
德雷的手指僵硬在屏幕上方。
那个词——Mandatory(强制性的)——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地扎进了他的视网膜。
在这个行业里,在这个时间点,这个词只有一个含义。
审判日。
他颤抖着点开了邮件。
“Team,
As we navigate the evolving macroeconomic landscape and realign our strategic priorities to ensure long-term sustainability...”
典型的企业公关废话。
每一个单词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鹅卵石,圆滑、冰冷,没有任何棱角,却能把人砸得头破血流。
“...we have made the difficult decision to restructure certain departments...”
重组。
这是裁员的委婉说法。
“...Please join us for a mandatory All-Hands meeting tomorrow at 9:00 AM PST for further details. Calendar invites will follow shortly.”
明天是周六。
这极其反常。
通常裁员都在周五进行,为了让被裁的人在周末冷静,避免在办公室闹事。
但这次是在周六早上开全员会。
这意味着规模之大,甚至不需要考虑工作日的交接问题。
或者是为了让那些在不同时区的分公司也能同步接收这个噩耗。
德雷感觉胃里一阵痉挛,刚才喝下去的凉水此刻像是在翻江倒海。
他靠在厨房的大理石台面上,冰冷的石材透过薄薄的T恤渗进他的后腰,让他打了个寒战。
如果失业……
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像是一台过载的计算机,疯狂地模拟着各种灾难性的后果。
现在的存款只有不到五千美元。
如果拿到遣散费,也许能撑三个月。
如果不给遣散费呢?
加州的失业救济金上限是每周450美元。
这点钱连房租的一半都不够。
而最致命的是保险。
如果明天被裁,公司的健康保险通常只会维持到月底。
今天是22号。
也就是说,还有8天。
8天之后,艾娃就会失去医疗保障。
刚才医生说的那些检查——心脏负荷测试、MRI、血液分析——如果没有保险,那就是天文数字。
即使是COBRA(离职后继续购买原保险的法案),每个月的保费也要两千多美元。
那是他们根本付不起的。
一旦失去保险,艾娃的病就像是一颗定时炸弹。
如果她再次晕倒,如果真的查出了心脏问题……
那就是绝路。
在美国,从“中产阶级”跌落到“无家可归”,中间并没有一张安全网兜着你。
那是一条光滑的、没有任何阻力的滑梯。
只要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倒下——比如失业——后面的房贷违约、信用破产、被驱逐、流落街头,就像是物理定律一样不可避免。
这就是那个看不见的悬崖。
只要一只脚踏空,重力就会帮你完成剩下的所有毁灭过程。
“德雷?”
卧室里传来艾娃虚弱的声音。
德雷猛地把手机塞回口袋,用手掌用力搓了搓脸,试图把那种惊恐的表情搓掉。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让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
“我在。怎么了?”
他走进卧室。
艾娃半撑着身子,脸色依然苍白如纸,但眼神里多了一丝疑惑。
“我好像听到你在叹气。”
“没有。我只是……在喝水。”
德雷走到床边,帮她把枕头垫高了一些。
他的动作很轻柔,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公司……有事吗?”
艾娃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刚才藏手机的动作。
女人的直觉,尤其是在这种危机时刻,总是准得可怕。
“没什么大事。”
德雷撒谎了。
他别过头,假装去整理床头柜上的药瓶。
“就是……下周有个项目的deadline提前了,可能要加班。”
“哦。”
艾娃轻轻应了一声,似乎是信了,又似乎只是没有力气去追究。
她重新躺回去,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有些发黄的吸顶灯上。
“德雷,如果……”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如果我真的有什么大病,我们就回德克萨斯吧。”
德雷的手僵住了。
德克萨斯。
那是艾娃的老家,一个在休斯顿郊区的破败小镇。
那里有她那个酗酒的父亲,还有一栋屋顶漏雨的老房子。
那是他们当初拼了命逃离的地方。
“别胡说。”
德雷转过身,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一下。
“你不会有大病的。医生说了,可能只是营养不良。”
“可是……”
“没有可是。”
德雷打断了她,语气有些生硬。
他不能让她想那个退路。
因为那个退路根本不存在。
回德克萨斯意味着彻底承认失败。
意味着奥利维亚要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重复他们上一代的命运。
意味着他们这十年在硅谷的打拼,那些熬过的夜、吃过的苦,全部归零。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休息。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德雷站起身,逃也似的离开了卧室。
他不敢再看艾娃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的担忧,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此刻的无能和软弱。
回到厨房,德雷打开冰箱。
里面空荡荡的。
几颗有些发蔫的生菜,半桶牛奶,还有几个鸡蛋。
冷冻室里有一包冷冻鸡胸肉,那是上周在Costco打折时买的。
他拿出鸡胸肉,放在微波炉里解冻。
微波炉运转的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刺耳。
德雷靠在流理台上,再次拿出了手机。
Slack群组里已经炸开了锅。
虽然是周末前夕,但那个名为“快乐时光”的私人群组里,消息正在疯狂刷屏。
[Mark]: 你们收到邮件了吗?Mandatory?这是要干什么?
[Sarah]: 我听说Marketing那边整个部门的日历都被锁了。
[David]: 我刚查了Blind,有人说这次裁员比例是20%。
[Raj]: 20%?!那可是两千人!
[Mark]: @Drey 你还在吗?你们组怎么样?
德雷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文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却敲不出一个字。
他的组?
他的组是负责维护那个老旧的后端系统的。
那个系统虽然还在运行,但已经被公司列为“非核心资产”很久了。
如果真的要裁员,他们绝对是第一批祭品。
“爸爸……”
身后传来一声软糯的呼唤。
德雷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进洗碗池里。
他转过身,看到奥利维亚揉着眼睛站在厨房门口。
她手里的气球已经彻底瘪了,拖在地上像是一张死皮。
“怎么了,莉芙?饿了吗?”
德雷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温柔一些。
“我怕。”
奥利维亚走过来,钻进他的怀里。
“怕什么?”
“怕那个医生。他的眼睛像狼一样。”
孩子的比喻总是天真而残忍。
那个急诊室医生的眼神,确实像狼。
那是盯着猎物的眼神,盯着他们这些在贫困线上挣扎的猎物。
一旦他们露出破绽,医疗账单就会像獠牙一样撕碎他们的喉咙。
“别怕。爸爸在这里。”
德雷抱起女儿,感觉她轻得像是一根羽毛。
五岁的孩子,体重却比同龄人轻了不少。
这也是营养不良吗?
一种深深的愧疚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作为父亲,作为丈夫,他本该是这把伞的撑杆。
但现在,这根杆子快要断了。
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
鸡肉解冻好了。
德雷把奥利维亚放在高脚椅上,给了她一盒饼干。
然后转身开始处理那块苍白的鸡肉。
刀刃切开半解冻的肉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的脑子里却全是明天的会议。
如果要裁员,通常会在会议结束后的一小时内收到一对一的谈话邀请。
那封邮件的主题通常是:“Quick Sync(快速沟通)”或者“Check-in(跟进)”。
那是死神的邀请函。
如果收到了,就意味着结束。
如果不收,也许还能苟延残喘几个月。
这种等待判决的感觉,比直接宣判还要折磨人。
就像是头顶悬着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你不知道那根头发什么时候会断,只能在那寒光下瑟瑟发抖。
锅里的油热了。
德雷把切好的鸡肉倒进去。
滋啦——
油烟腾起。
这声音暂时盖过了他脑子里的嗡嗡声。
他机械地翻炒着,加盐,加黑胡椒。
这顿饭也许是最后的晚餐。
如果明天失业,这包Costco的冷冻鸡肉,可能会变成他们未来几周里最奢侈的一顿饭。
突然,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长震动。
电话。
德雷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关掉火,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一下,掏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Bob(Manager)。
鲍勃。
他的直属经理。
在这个时间点打电话过来。
德雷的手指在绿色的接听键上方悬停了足足五秒。
接,还是不接?
接了,可能就是提前宣判。
不接,也改变不了结局。
他咬了咬牙,按下了接听键。
“喂,鲍勃。”
“嘿,德雷。抱歉在这个时候打扰你。”
鲍勃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背景里有嘈杂的人声,似乎是在酒吧或者餐厅。
“没事。怎么了?”
“你看到邮件了吗?”
“看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钟的沉默,重得像是一座山。
“听着,德雷。我不能说太多,因为我也签了保密协议。”
鲍勃压低了声音,似乎是捂着话筒走到了一个安静的角落。
“但是……明天早上的会,你一定要参加。而且,把你手头那个API迁移的文档整理好,今晚发给我。”
“今晚?”
“对,今晚。越快越好。”
“鲍勃,这意味着什么?”
德雷的声音有些发颤。
“意味着……我正在尽力保你。那个文档是证明你这个岗位不可替代性的关键证据。上面的人在看Excel表格做决定,他们不懂代码,只看文档和产出。”
鲍勃叹了口气。
“德雷,我知道你家里的情况。我知道艾娃……总之,把文档发给我。哪怕熬通宵也要写好。这是我能为你做的唯一的事情了。”
电话挂断了。
嘟——嘟——嘟——
德雷拿着手机,站在弥漫着油烟味的厨房里,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尽力保你。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你已经在名单上了。
或者至少,是在那个危险的边缘徘徊。
那个API迁移文档,是他过去三个月一直在做的项目,也是整个系统中最复杂、最没人愿意碰的硬骨头。
如果能证明只有他懂这个,也许……也许能从死神手里抢回一条命。
“爸爸,鸡肉糊了。”
奥利维亚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德雷猛地回过头。
锅里的鸡肉已经变得焦黄,边缘甚至有些发黑。
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
“该死!”
他手忙脚乱地关掉火,把锅端离灶台。
看着那一锅焦黑的鸡肉,德雷突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但他不能哭。
他是父亲。他是丈夫。
他是这个家唯一的防线。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焦掉的部分切掉,把剩下的盛进盘子里。
“没关系,莉芙。这是……这是脆皮鸡。”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端着盘子走向客厅。
今晚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他要在那台用了五年的旧MacBook上,敲出能够拯救他全家命运的代码文档。
每一个字符,都是在向那个冷酷的资本巨兽乞求生存的权利。
而艾娃,躺在隔壁的房间里,对此一无所知。
她的心脏在不规则地跳动,就像这个家庭的命运一样,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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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up主感受到了孤独